“你是誰？”厲修成又神情嚴肅地重覆了一遍，用如同孤狼般銳利的眼神緊盯著從和。

從和一楞，回過神後只覺得厲修成是在故意逗弄自己，毫不在意地往回拽自己的手腕：“別鬧了，醒了就趕快起床。”

他本做出一個起身的姿勢，上半身都已經微微擡起，卻被厲修成猛地一拉，給沒有防備地拉回了床邊。

從和有些狼狽地跌靠在床邊，略帶惱怒地仰頭看去。

厲修成緊緊握住他的手腕，低下頭一點點地趨近從和。等到兩人鼻尖靠著鼻尖，厲修成這才像審問敵人般語氣嚴厲地問道：“我再問一遍，你是誰？”

從和這下真傻眼了，直勾勾地看著厲修成眼裏的自己說不出話。

厲修成的眼神在他臉上巡視了一遍，最後落在從和微張的唇上。透過從和微微張啟的雙唇，隱約還能看到裏面的小牙。厲修成喉間動了下，把視線挪到被自己握住的從和的手腕，有些疑惑地開口說道：“我覺得你很熟悉。”

“……嗯？啊。”從和傻呆呆地回了句，自己也沒聽清回的是什麽。

“那你……”厲修成皺皺好看的眉頭，用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說道，“究竟是誰？”

“我？”從和順著厲修成的問話思考了一下，極其隨意地回了句，“你一個不太熟悉的朋友。”

厲修成的嘴角不開心地抿了抿，一看就是不相信。

你有張良計，我有過墻梯。恢覆鎮定的從和一把抽回手，揉著手腕站起，看都未看一臉怔楞的厲修成：“既然你已經醒了，那就趕快起床。”

“我去準備早飯。”不待厲修成回應，從和就頭也不回地向房門走去。

失憶？厲修成是腦殘電視劇看多了吧？從和心中嗤笑。

即使厲修成表現得如此煞有其事，從和說到底也還是不相信。在厲修成看不到的角度，從和微微瞇起了眼睛。

即使最狡詐的獵手，也難免會有疏忽的時候。他倒要看看厲修成什麽時候才能露出馬腳。

※※※

“吃啊，怎麽不吃呢？”從和手中的動作一停，故作疑惑地看向對面的厲修成。

厲修成苦惱地盯著盤裏的西蘭花。這是從和剛剛用公筷給他夾的。

厲修成的臉上露出孩子一樣不解的神情。仿佛面對著一道一直都沒解出的計算題，他吞吞吐吐地問道：“我真的……喜歡這個嗎？”

當然不喜歡了，這可是你最討厭的蔬菜，每次看到都會嫌棄地挑到一邊。從和心中爆出一陣得意的狂笑，面上卻絲毫不顯，矜持地微微一笑：“當然，不然我為什麽給你做。”

厲修成小心翼翼地瞄了從和一眼，用筷子心不在焉地撥了撥盤中的西蘭花，見實在無法逃避，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夾起。

筷子停在了半空。

不是失憶了嗎？吃個西蘭花算什麽。從和臉上的笑意加深：“吃啊。”

翠綠欲滴的西蘭花被筷子緊緊夾在中間，仿佛在朝自己張牙舞爪地獰笑。厲修成眼神沈了沈，視死如歸地朝自己的方向遞來。那副緊張的神情，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隨時要奔赴戰場。

看著厲修成臉上扭曲的表情，從和幾乎要控制不住地笑出聲。

西蘭花被厲修成吞咽到喉中。從和的眼裏閃爍著戲謔的光芒：“喜歡嗎？”

厲修成的動作一停，有些艱難地扯出一抹笑：“……喜歡。”

※※※

“這些……都是我以前經常做的？”厲修成指了指眼前堆積如山的衣物，面露驚訝。

從和抱臂倚在門側，狡猾地笑道：“對啊，你不知道，你可喜歡做這些事情了。以前不讓你做，你還總是跟我生氣。”

厲修成臉上的神情一滯，像是被對方的話噎到。下一秒，他就眼睛一亮，揪住其中的一個關鍵字眼問道：“‘以前’？你是說我以前一直和你在一起？”

聞言，從和輕輕地一挑眉——厲修成這麽快就學會引導話題了？看來即便是“失憶”了厲修成也沒忘掉以前的隨機應變。

他四兩撥千斤地躲開對方話裏的陷阱，不給厲修成得逞的機會：“你想多了，這些都是你和我說的。”

“哦。”厲修成低低地應了聲，聽語氣似乎不怎麽高興。

他看了眼堆在前方的衣物，又掃了下旁邊的洗衣機，試探地伸出手指：“可是，不是有……”

“別啊。”他還沒說完，從和一個跨步上前，輕巧地掰過厲修成的手指，盯著對方眼睛極為認真地說道，“你最喜歡手洗了，你總說機洗洗不幹凈。”

“所以。”從和把厲修成的手推回去，鼓勵般拍了拍對方肩膀，“好好幹。”

演戲演到這份上，總不能因為幾件衣服就前功盡棄。厲修成覷了眼從和此時的神情，又瞅瞅旁邊的衣物，狠心咬咬牙，從善如流地說道：“我洗。”

不過幾秒之後，厲修成剛才的雄心壯志就像一座年久失修的老房般轟然倒塌了。

他舉著沾滿泡沫的雙手，欲哭無淚地跑出來求助：“從和……”

正在客廳裏放松的從和似乎早有預料，不緊不慢地站起，慢條斯理地看向對方：“出問題了？”

厲修成像是有些害羞，眼裏也有點忐忑。他輕輕點了點頭。

從和頷首，慢慢走過來。厲修成眼巴巴地讓出路，打算跟在從和身後再去查看一下被自己攪得一團亂的“現場”。

毫無預兆的，就在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，從和停了下來。

他像是無可奈何，低頭看向厲修成滿是泡沫的雙手，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：“你還要繼續裝下去嗎？”

本以為自己的演技已經天衣無縫的厲修成一呆，慌張解釋道：“從和……我……”

從和擺擺手，示意對方不必再說下去了。對於厲修成裝失憶的目的，他早就心知肚明，只是接受與否是他自己的選擇。

從和了然地回：“我知道，你是想跟我和好。”

一見有覆合的希望，厲修成眼中漸漸升起一股明亮的光芒。他往從和這邊急切地趨近了幾步。

“不過在你做出那些事後，”從和接著說，“我覺得已經沒必要了。”

希望像是一個轟然墜地的玻璃瓶，在觸地的一瞬間碎得四分五裂。厲修成張張嘴，一時間像是啞了般不知該說什麽。

不過即使厲修成想要辯解，從和也不會給他機會。幾乎是擦著上一句話的尾音，從和一錘定音地說道：“你回去吧，別再鬧了。”

厲修成僵著脖子看向從和，就見對方眼裏閃著毫不動搖的光芒。

※※※

從和在厲修成走後回來收拾殘局。

也不知道厲修成剛才是怎麽洗的，毫不相關的瓶瓶罐罐被七七八八地放到地上，仿佛一個個失去了支撐而摔倒在地的小孩子，無聲地朝著從和發出求救。

眼前這混亂的局面，估計一時半會是收拾不完了。從和扶住額頭，頭疼地嘆了口氣。

他蹲下身，剛剛撈起掉在地上的一部分衣物，就聽到一陣“骨碌碌”瓶子滾動的聲音。那個聲音雖然不大，但在現在只有從和一人的情形下，還是聽得分外清晰。

從和奇怪地看過去，就見一個小小地藥瓶靜靜躺在自己腳邊。

聶正陽家裏怎麽會有這種東西？從和不禁感到疑惑，伸手撿了起來。

瓶子還沾有地上的水汽，拿在手裏頗有點黏膩。從和把瓶子高舉，迎著陽光小小地轉了一圈。一番觀察下來，卻沒有看到任何作為說明的標簽。

他心裏越發奇怪，腦中卻快速地思索起可能的來源。

他和聶正陽身體都很健康，很少用到的藥物都被好好地收了起來。更何況，最近也沒有人生病。難不成……是厲修成掉的？從和的眉頭微微蹙起。一想到這個可能性，他的心中猛地一沈。

不過他為什麽要吃藥，難道說……從和的神情越發緊繃，嘴唇幾乎抿成一條直線。

他霍然起身，一刻都不曾猶豫地朝客廳走去。那裏，放著他的手機。

剛步入客廳，鈴聲就傳入了耳內。從和心中不可避免地一驚。

幾乎是用撲的，他取來了手機，卻在看到來電顯示的下一秒放下了一直七上八下的內心。

是他和厲修成一個共同的朋友。

從和呼了口氣，手指輕輕一滑，接通了電話。下一秒，電話裏傳來的問話就使他剛剛放穩的心又重新拉回了空中。

從和仿佛一個被吊在半空的紙人，隨著狂風無能為力地四下搖晃。

只聽對面那個人問道：“從和，上次介紹給修成的那個醫生怎麽樣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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